已是寒冬,京城早就已被大雪淹没。在状元门前一匹快马飞驰而来,不消一刻又飞奔而去,只留两排深深的马蹄印。
此刻已到深夜。府里依然灯火通明。家仆、奴婢来来去去,原来状元夫人李诺娘又为梅家喜添了一双千金。
李诺娘怀抱着一个婴儿温柔地笑着!婴儿虽是出生却粉嫩白皙,可爱的瞪着莲藕似的小腿和手臂,“相公,给女儿娶个名字吧!”她看着身边的男子殷切的说。
男子就是当今的状元郎梅安,他摸摸下巴看着女儿沉吟一下:“就叫雪落吧。”
“雪落?”李诺娘问道:“在大雪天由上天送给我的恩赐?”
“夫人,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呢?”梅安接过婢女手中的另一个婴儿,抱到李诺娘的面前。李诺娘看着婴儿,却没有一丝怜爱的表情。婴儿头上挂着几根稀落的黄发,一张黑红的小脸,小小的鼻子塌在脸上,眼睛却睁着,一双挺大的眼睛却是单眼皮,小舌头在舔着已经有点泛青的嘴唇。
“相公,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丑的女儿?”
“夫人,说什么呢?她也是我们的女儿呀。”
“她哪是我的女儿呀,丑得像妖精一样,就叫奴儿吧。”
“夫人,哪有这样的名字啊?好歹她以后也是我们家的千金呀。”
“就叫奴儿,丑奴儿。”李诺娘生气的别过脸。
梅安无奈的看着妻子,只有点头答应。
正值寒冬,窗外的梅花正在怒放。梅安走到窗前,悠悠地叹了一口气。
六年后采荷事件“你去池塘边给我摘那朵荷花,一会要给哥哥看。”一个身穿火红衣衫,脚穿锦缎绣花鞋,脖挂长命锁的小女孩指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嚷道。
可那女孩只是低着头,并没理睬她。
说话的小女孩红扑扑的小脸气得通红,伸出手指指着她:别以为娘不在,你就可以不听话,你这个丑八怪,没人会喜欢你,别看哥哥护着你,那是可怜你,哥哥当然喜欢我这个漂亮的妹妹,你还不去?
低头的女孩终于抬起头,伸手扶了扶额前过长的头发,她看向那朵出开的荷花慢慢向池边走去。
她努力的把手伸向荷花,只差一点点,她踮着脚尖,使劲的向前探,忽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水里。
岸上穿红杉的女孩也吓坏了。
“快来人,丑奴儿掉进水里了,快来人啊——”她带着哭腔喊道。
家丁从屋子都跑向花园里。
奴儿在水里忽上忽下,她双手乱打着,水一口一口灌进她的嘴里。偶尔挣扎到水面上的她眼睛里透满了惊恐,只觉得耳朵里一片嗡鸣。
岸上的女孩焦急的看着跑向这的家丁,她试着把手伸向正在挣扎的丑奴儿,脚下一滑也一下子滚进荷塘里去了。
岸上的家丁冲到岸边,跳进水里,抱起两个小女孩走了上来。
奴儿脸色苍白,一双眼睛毫无光彩。
“小姐,你们没事吧?”下人吓得跪倒在地上。
听到女儿叫声的李诺娘也匆匆地来到花园,看到一身湿的红衣女孩,她一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。她回过头看着正在发抖的丑奴儿。
“丑奴儿,你自己淹死不成还要淹死我们家的雪落,早说了你终究会成为我们梅家的祸根。”
奴儿紧闭着嘴唇,她愣愣的看着那个她叫娘的女人。
“奶娘,奶娘在哪?”李诺娘看着跪在地上的下人问着。
“去把奶娘叫来。”跟在她身边的一个丫鬟指着一个家丁说道。
奶娘快步地跑了过来。“奶娘,你怎么看的丑奴儿?从今天起把她带到梅苑,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踏出后院半步,好好教她规矩,不要因为她以后丢了梅家的脸面。”
“可是夫人,老爷那……”奶娘犹豫的答道。
“老爷每天忙着朝政,哪有闲心管这个,还不带走?”李诺娘看着奶娘面无表情的答道。
奶娘低叹一声,抱起奴儿向后院走去。
一个身着蓝色长衫十二、三的少年直奔梅家大堂,他眉宇间透着英气,一张嘴唇紧抿着来到李诺娘和梅安的跟前:“娘,你为什么要把奴儿妹妹送到后院?”他定定的看着李诺娘。
不用说来的正是梅家的小少爷梅峰。
“你妹妹犯错了,自然以后不要她再惹事。”
“夫人,你把奴儿送到后院?”梅安侧过身问道。
“是又如何,那丫头天生会惹祸,今天差点把雪落淹死,我把她送到后院也是为她好,少出来也少惹事。”李诺娘抢白道。
梅安无奈的摇了摇头。
“娘,你太过分了!”少年大声地说。
峰儿,你怎么跟你娘说话的?“梅安生气地看着少年梅峰瞪着自己的父母转身走出了大堂。
“来人啦,请京城最好的先生送到后院,教小姐琴棋书画。”梅安看看妻子,吩咐下人说道。
“雪落呢?”李诺娘不满的看着丈夫。
“雪落,你不会帮她请吗,何来问我。”梅安拂袖而去。
“奶娘,为什么娘那么讨厌我?”奴儿抱着小小的身子缩在墙的一角。
奶娘无奈的看着奴儿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真的很丑吗?为什么娘要叫我丑奴儿?为什么娘有时候叫我卑贱的丫头呢?”奴儿继续喃喃道。
“小姐,你不能这样想,你记住,你身上流着高贵的血,你不比任何人低贱!你要记住,你比任何人都高贵。”奶娘抱着奴儿,看着奴儿的眼睛坚定的说。
“奶娘,我不懂。”奴儿怯怯地说。
“没事,你只要记住你不比任何人的身份低贱。”
奴儿点点头,眼睛里透着坚定的光。
“奴儿妹妹。”远处传来一声呼唤。
奴儿跳下床,向花园跑去。
“哥哥!”奴儿跳到梅峰的身旁。委屈的泪花在眼里打着转。
“奴儿,以后也要好好读书,不能整天玩,哥哥会搬到西厢房去住,过了小桥就能到后院,哥哥每天都会来陪奴儿。”
“哥哥喜欢奴儿读书,奴儿一定会好好读书的。”
奶娘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,安静的梅苑终于偶尔传来银铃般的笑声。
生长在池塘边的雪梨花,花朵飘落,白与粉的花瓣淹没了整个池塘。
十年后又是大雪纷飞的季节,曾经的状元府现在早已变成宰相府了。院中的梅花红与黄交织着,在飘舞的雪中抹上了一缕艳丽的色彩。
亭子中依然坐着一个蓝衣女子,一头柔顺的长发轻披而下,长长的刘海凌乱的撒在额前。狐毛披肩轻轻系在肩头。
“小姐,你还是回去吧。”她身旁一个婢女担忧的看着她。
“春兰、夏柔你们先回去吧。”她盯着风雪中的梅花淡淡应道。
“小姐,你不回去,奴婢可不敢回去。”另一个婢女答道。
春兰焦急地看着周围飞舞的雪花。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踏过石桥急急地赶来。
“小姐,少爷来了。”
那女子终于收回视线,微笑地看着渐渐走近的身影。
“奴儿,我就知道你又会在这儿看雪。”男子走在对面坐下,拉起女子冰冷的双手轻轻搓着。
“哥哥”。梅奴儿轻轻唤了声。
“你们退下吧。”他挥挥手对奴儿身后的春兰,夏柔说道。
看着婢女远处的身影。他走到奴儿身边,轻轻拥住妹妹的肩。
“十年了,这样的生活你还要过多长时间?”他心疼的看着妹妹。
“这样很好,我已经习惯了,有哥哥陪着我,我并不觉得寂寞。”
“傻丫头,有一天你也是要嫁人,哥哥怎么能一直陪着你?”
丑奴儿冷冷一笑,轻轻把头靠在梅峰的肩上。
“这样的我,有谁肯娶我?”
梅峰听着奴儿的话,转身看着奴儿,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忧郁,却也充满了倔强,小巧的鼻子,一张鲜艳的小嘴,小脸上不施一点胭脂粉脂,但却白皙柔嫩得出水芙蓉一般。神情中却透着一股傲气,就像冬日的梅花一样。
他定定的看着,心里却升起一种叫做柔情的东西,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奴儿,你知不知道,你真的很美。”他收了收心神望向远方说道。
“奴儿只有在哥哥心中才是最美的。”顿了一顿她接着说道“这些,我并不乎。”
梅峰低头无奈地看着靠在肩上的女子。
她就像冬日的梅花,当冰雪融化的季节,她注定要远去。
奴儿轻轻闭上眼,嗅着她熟悉的味道。这份温馨迟早属于另一个女子,而现在的她也只能悄悄放纵一下。
“哥哥。”一声拖长的女声从园门外传来。
奴儿坐直身子,看着一个穿着火红的披肩的女子快步走过来。
“雪落。”梅峰站起身迎向她。
“哥哥,你又来陪丑奴儿,不,你又来陪姐姐了,可是十四皇子已经在前厅等你了。”她瞟了一眼站在梅峰身后的女子。
他无奈地揉揉雪落的头发,然后走到奴儿身旁轻轻拉拢她的披肩,“奴儿,我去前厅了,要不,你也一起去吧?”
“不行,娘说过不许她踏出后院半步。”雪落急忙阻止道。
奴儿摇了摇头,转身向房间走去。
“你真是太任性了,我们走吧。”梅峰转身向外走去。
“哥,她本来就是个没人理的丑丫头,你为什么总来陪她。”她跺脚嚷道。
听到这句话,原本急步而走的梅峰转过头怒视着娇纵的妹妹。
梅雪落缩了下脖子,知道每次她一说到那丑丫头哥哥准会和她生气,遂不再理会他大步向前厅跑去。
来到前厅的梅峰看见十四皇子就要下拜。
“别,梅峰,没有外人在场,我们之间就不用那么多礼数了。”
“不知十四皇子驾到,所谓何事?”梅峰坐下恭敬的问道。
“还不是父皇想要和宰相府联姻,我过来托老兄你先让我见见你的几位妹妹吧。”十四皇子趴在他的耳边说道。
梅峰听完这句话,一下子愣在那,搁在骨瓷杯上的手指陡然一颤。
“梅峰、梅峰。”十四皇子沉声喊到。
“哦,禀十四皇子……”
“等等,我们能不能像平时一样说话。”
“是,我有三个妹妹,雪落,奴儿,涟漪,不过涟漪只有十岁。”
听完梅峰的话,十四皇子忍不住翻了翻白眼:“雪落那丫头就算了吧,奴儿怎么这么奇怪的名字,涟漪才只有十岁。我的天啊!”
“我怎么了,十四哥哥?”躲在屏风后的雪落忍不住走了出来不服气的问道。
“啊!”十四皇子头疼地皱皱眉。
“对了,梅峰,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提到的奴儿?”十四皇子忽然问道。
梅峰心里忽然一沉,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。
“那个不出后院的丑八怪,你怎么会看见她?”雪落生气地瞪着他。
“丑?不会吧,梅夫人那么漂亮,你也这么漂亮……后院?你们不会因为这个理由把她关在后院吧,梅峰,你带我去见见她吧。”
“奴儿不喜欢见人,再说这也不符合礼仪,十四皇子请回吧。”梅峰沉下脸冷冷说道。
十四皇子奇怪地看着梅峰的表情,梅雪落却笑了,拉着十四皇子的胳膊娇声道:“十四哥哥,我们去赏花吧。”
梅雪落拉着沉思中的十四皇子向花园里跑去。这是她看上的男人,她要做王妃,每次后宫的宴会,母亲都要带她去,为的就是这一天,她又岂能轻易放弃,丑奴儿根本没这资格来和她抢。
可被拉着的十四皇子,一颗心却仍放在后院丑奴儿几个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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